
父亲的眼泪
我一生见过父亲两次流泪。
第一次,是在文化大革命快结束的时候,父亲因为犯了错误,被从县城打回了乡下。那天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我正在读初一,准备参加红卫兵,已经通过了班里的审批,准备上报学校,班里还准备让我当红卫兵的副队长。那天中午快放学的时候,我们班的红卫兵队长,把我偷偷地叫到一边说:“你的红卫兵没戏了,你爸被在全县批判大会上揪斗了。”
晚上,我从外面回来时,全家人都在爷爷的屋子里,父亲坐在爷爷的炕头,屋里的气氛很沉闷,想必是全家人都知道了父亲被打回农村的事的。父亲不是爷爷的亲儿子,是爷爷的侄子。父亲两岁多的时候便失去了双亲,爷爷那时候也不过才十二、三岁,爷爷和父亲叔侄两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所以,爷爷结婚时,奶奶还没有我父亲的年龄大。后来,父亲也成家了,这个家开始人丁兴旺了。我有了五个姑姑,三个姐姐,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 五个姑姑的年龄与我们几个姐弟妹的年龄相差不多,四姑比我大两岁,五姑比我小几岁,与大弟的年龄相当。当年我们家在生产队(除了已出嫁的大姑、二姑和大姐)是一个大户,共有十二个农业人口(父亲当时还在县城工作),但却没有一个全劳力,所谓的全劳力就是干一天活能挣十个工分的壮年人。当时农村人分粮食,主要看的是一个家庭全年的工分有多少,我们家每年都要欠队上的工分,而欠的工分队上会给折成钱,这就需要父亲来处理了。父亲当时的工资每月只有三十几块钱,他要吃饭,要供养六个人上学,两个高中生,两个初中生和两个小学生(当时三姑和两个弟弟还没有上学)。父亲对爷爷是很孝顺的,不管自己多么困难,爷爷的卷烟和茶叶是从来也没有断过的。他虽然在孩子们面前很严厉,但在爷爷跟前,他却永远是不会大声说一句话的。那天晚上,我走进爷爷的屋子后,听见爷爷对父亲说:“回就回来吧!在生产队挣工分比你在外工作强多了。”爷爷的安慰让父亲很感动,因为爷爷没有任何责怪父亲的意思。父亲流着泪低声说:“那就这样吧。”从此,父亲从一个吃公家饭的人,变成了一个农民。父亲第一天在队里干完活后,晚上要记工分,母亲让我拿着父亲的工分本去,当时,我觉得很难为情,毕竟我那时还小,觉得父亲从城里回到了农村是件不光彩的丢人事。我记得自己将父亲的工分本递给记分员时,我的头一直低着,但我看见记分员在父亲工分本第一页第一行上写下了十分这个数字。从那以后,我们家第一次在队上有了一个全劳力。
父亲是一个耿直和倔强的人,回到乡下后,常常得罪人。比如。有的人干活磨洋工,他就会数落人家;有人顺手牵羊拿队上的东西,别的人看见装做没看见,但他却一定要说人家。他自己干活从来就是把自己往死里挣。1979年,我考上了大学,临上学去的前一天晚上,我对父亲说:“爸,以后队里的事情你少说,谁爱干啥就干啥,你又不是队长,人家队里……”,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父亲一巴掌就把我打到在了炕头上,父亲对我吼着说:“你还没有资格教训我,你以为你上大学了,就了不起啦,你娃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父亲的那一巴掌,让我在上大学和大学毕业后的日子里知道了该怎样去做人。
父亲对孩子们的爱,从来都是闷在心里头的。我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大多都有收音机,收听“美国之音”VOA (Voice of American)、“英国广播电台”BBC (British Broadcasting Cooperation)和“北京对外广播”(Radio Peking),以便练习听力和口语。那时侯录音机还是奢侈品,没有几个人买得起,我们宿舍七个同学,只有带工资上学的老袁(我们这样称呼他是因为他比我大一轮多,上学时每个月三十八元,比我父亲工作时的工资还高)在上二年级的时候买了一台砖头块似的小录音机。我多想有一台能收短波的收音机啊!但我知道家里很艰难,很难拿得出三四十块钱来,每天晚上,我都是跟在别人的旁边听英语广播。我把自己的心思给家里写了封信。三个月后,家里来信让我回趟家,说父亲为我买了一台收音机让我回来取。那时候交通不便,再加上是冬天下雪,从西安回到家里时天都已经黑了。见到我,父亲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袋子,取出一个纸盒子,从纸盒子里取出一个塑料带子包着的崭新的带天线的收音机。他对我说:“我让人专门给你看了,这个最好,五十七快钱,你可一定要好好学啊!”我从父亲手中接过收音机的时候,看见父亲的双手全是好象刀割的伤口,几乎没有一块没伤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为给我买收音机,跟着队里的年轻人去南山割了趟竹子。割竹子在当时是一件极其苦的差事,我们那儿的人实在没办法时才去干这活。而干这种活的一般都是年轻小伙子,父亲是求人家带着他去的,因为人家害怕带着父亲是个累赘,队上带他去的小伙子感慨说:“这老汉,干起活来就不要命了,比我们小伙还厉害。”后来算帐的时候,父亲竟然比同去的小伙子还挣的多。而那一年,父亲已过了知天命之年。这就是父亲,一个永远把对孩子的关心与爱闷在心里头的关中男人。父亲的所作所为正如希腊悲剧家欧里庇得斯Euripides说的那样:人类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富人与穷人都同样爱自己的孩子。(Here all mankind is equal: rich and poor alike, they love their children.)
我第二次看见父亲流泪是他老人家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在我们为父亲“搭桥”后的第二天上午,父亲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上午十一点半的时候,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大姐说:“人不能老(去世)在炕上,那样不吉利。”于是,我们要把穿戴整齐的父亲挪到棺材的尘板(棺材盖下面封口的板子)上,让他老人家在尘板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当我们几个人将父亲往尘板上挪时,一直静静地、安详地躺着的父亲,眼角里的泪水无声的流个不停,大弟不停地为父亲擦着眼泪。那一刻,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想说的话,/ 被我的泪水阻挡,/我每说一个字,/ 我的泪水就哽住我的咽喉。(莎士比亚)What I should say / My tears gainsay; for every word I speak / Ye see, I drink the water of mine eyes (Shakespeare)
上午十二点整,父亲安详地走完了他在人世的最后一段里程。
我们几个孩子的哭声回荡在村子里的上空。哭声告诉所有的人:
我爸不在了。
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 breeding
Lilacs out of the dead land, mixing
Memory and desire, stirring
Dull roots with spring rain.
------ From The Waste Land By T. S Eliot
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从死地上
养育出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混杂在一起,用春雨
挑动迟钝的根。
——艾略特 《荒原》
为父亲“搭桥”
父亲的生命如同他的一生一样,是那样的顽强和倔强。
当我得到弟弟父亲病危的电话,带着妻子和女儿赶到家时,父亲已经认不出面前的我了。母亲告诉我,父亲已经是八天没吃一口饭,六天没喝一口水了。这即便是对于一个健康人来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父亲是一位八十有三的老人了。
从去年冬天起,父亲就不能独立行走了,他老人家躺在炕上,连翻身都要两个弟弟来帮忙。在我的一生中,父亲正如美国乡村歌手约翰·丹佛John Denver的歌《忧愁河上的桥》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 的桥。每当家中出现任何Trouble(困难)的时候,父亲总会在他那倔强的吼声中,为我们(五个侄女,七个子女)用他那厚实的脊梁搭起一座通向坦途的桥。说句老实话,家中的孩子们,没有一个没挨过他的打和骂,父亲在我们家里的地位是不容动摇的,他的每一句话,用今天的话来形容,那就是: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看着躺在炕头上奄奄一息的父亲,我正如美国诗人朗费罗(Longfellow)说的那样是:A flood of thought come o’er me, / That filled my eyes with tears. 我的脑海里思绪翻腾,/ 使我的眼中饱含泪花。我多么希望他老人家能再一次对着我吼几声,或者是打我一巴掌啊!但父亲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属于他,但也属于任何一个人的那一刻的到来。
我回家的第二天,我们七个儿女,除了三姐还坐在赶往回家的火车上外,其余六人都已赶到了父亲的身边。看着父亲那样静静地躺着,我们真是难受啊!一个健康的人,若是一动不动地躺几个小时,也会让人感到难受的,可是,我们没有办法。也许他老人家是在等待什么?难道是在等待还未回来的三姐?4月27日上午,四妗子赶过来看望弥留中的父亲,经过商议,我们决定为父亲“搭桥”。按照我们这里的乡俗,如果老人在最后的弥留之际,为了减少痛苦,让其安详以及放心地离开人世,就会给其“搭桥”,让老人上路。我们把父亲的身子摆正,让他老人家的双脚朝着门口,四妗子拿了一根红线,一头系在父亲的脚上,另外一头引向大门外的土地爷祭台,我们再沿着红线,用纸钱搭一条象征性的纸桥。当我将那一页页的纸钱放到红线上去的时候,我的泪水打湿了地上的纸钱。父亲在我的一生中无数次地为我搭桥,帮我度过人生中的无数险滩和急流。我也知道,父亲是那样的热爱生活,正如希腊悲剧家索福克勒斯Sophocles说的那样:没有人像老年人那样热爱生活。Nobody loves life like old man. 因为,我们今天的日子太好了。母亲曾经对我说,父亲多次说他不想死,他要活下去。父亲说话像他做人一样,总是说大实话。但活着的人有谁情愿去死呢?而生老病死又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我知道父亲是一直在与死神做抗争。但他老人家最后还是放弃了与死神的斗争,因为他的面容是那样的安详。法国有句谚语说:善良的一生会有一个安详的死A good life has a peacrful death. 父亲一生虽然脾气不好,但他是一个善良的人。我为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
父亲,儿子一生为你付出的太少,仅有的一次为您“搭桥”,竟然是在这样的一个氛围中,愿我流下的眼泪成为浇灌你的圣水My tears that fall prove holy water on thee.(莎士比亚)
四妗子点着了我们为父亲搭的纸桥,大姐哭着说:“爸,你上路吧, 你放心,一切都好着呢!”
父亲,您为孩子们操劳了一生,对您来讲:
Life’s race well run, 人生之竞赛已跑完,
Life’s work well done, 人生之工作已做完,
Life’s victory won, 人生之胜利已获得,
Now comes rest. 安息的时候到来了。
父亲在我们为他“搭桥”后的第二天(4月28日)中午十二点,平静而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为之操劳了八十多年的这个家。
2008年4月20日下午,开完首届西部翻译理论与外语教学研讨会后,回到家里,本想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但又睡不着,便打开了电视,画面上出现的是席琳Celine Dion在唱那首风靡全球的歌。我对音乐一窍不通,但席琳的神态吸引了我,于是我看了下去。我被席琳的真诚所打动。她是流着泪唱完下面这首歌的。我觉得我们的歌手(或者说是歌星)欠缺的正是席琳的那种真诚和投入。我将歌词试译如下:
Alone 独 在
胡宗锋 译
I hear the ticking of the clock 我听见钟表的滴答
I'm lying here the room's pitch dark 我躺在漆黑的屋里
I wonder where you are tonight 今夜不知你在何处
No answer on the telephone 你的电话无人应答
And the night goes by so very slow 黑夜难熬如此漫长
Oh I hope that it won't end though 我却渴望夜无尽头
Alone 独在
......
八荣八耻 “eight-honor and eight-shame”
以热爱祖国为荣、以危害祖国为耻,
以服务人民为荣、以背离人民耻,
以崇尚科学为荣、以愚昧无知耻,
以辛勤劳动为荣、以好逸恶劳耻,
以团结互助为荣、以损人利己耻,
以诚实守信为荣、以见利忘义耻,
以遵纪守法为荣、以违法乱纪为耻,
以艰苦奋斗为荣、以骄奢淫逸为耻。
新华社译文
Love the Motherland, do her no harm.
Serve the people, never betrays them.
Follow socience, discard fatuity.
Be diligent, not indolent.
美联社译文
Love, do not harm the motherland.
Serve, don’t disserve the people.
Uphold science; don’t be ignorant
Work hard; don’t be lazy and hate work.
1988年我研究生毕业,分配到了贾平凹老师的母校——西北大学,终于实现了我做大学老师的梦想。
但我没想到的是,贾平凹老师就住在与我住的筒子楼只有一条马路之隔的西北大学校园里。我与贾平凹老师的友谊从此真正的开始了。在西大,我又结识了贾平凹老师创办《美文》后从河北挖过来的作家、诗人和优秀编辑穆涛。古人云“想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这句话说的是人与人交往的高境界。每每在西大遇见贾老师,虽然只是一会儿的寒暄,但都会让我激动好几天。也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因为,总会有人问我“呵,你认识贾平凹!”
第一次见到贾平凹老师是在二十二年前的1986年10月。
当时我在西安交通大学外语系读研究生,我的英美文学课老师,美国明尼苏达洲作家、诗人和钢琴家比尔问我当代最有名的中国作家是谁,我回答说是贾平凹,他说自己孤陋寡闻没有听说过这个作家,我说这不奇怪,因为好多中国当代有名作家的作品都没有被翻译成外文。比尔老师问我最喜欢贾平凹的什么作品,我说是散文,其次是小说。他问我能否将贾平凹的散文作品翻译一两篇让他看看,我说当然可以了。 但我又补充说我的英语水平恐怕还没有达到能传神的表达贾平凹作品真谛的水准。他说你的英语够好了,如果你都翻译不了,恐怕世界上再无人能翻译了吧。我知道比尔老师的话是玩笑话。但我还是利用课余时间翻译了贾平凹的两篇散文,比尔老师看后说,不愧是我的学生,还是很有眼光的,你所喜欢的这位作家很有沈从文先生的文风。比尔教授在美国讲授中国文学和英语写作,是一位不通中文的“中国通”,他鼓励我以后可以将自己的事业放在中国文化和文学的对外翻译和介绍上。他说要翻译一个作家,首先是要研读和了解这个作家,这样才能真正的翻译好这个作家的作品。于是,我产生了与作家贾平凹联系的念头。
借喻是一种最简练的比喻形式,它是直接用喻体代替本体的修辞方式。由于本体(被比喻物)不出现,因而也就无须有喻词了。
教师不光要把“一桶水”指给学生看,而且要把学生引导到长流不尽的泉边和好渺无际的海边去。
——骆小所《教学方法杂谈》
中国最多的是枉道:不打落水狗,反被狗咬了。但是,这其实是老实人自己讨苦吃。
In China, however, most things are topsy-turvy: instead of beating dogs in the water, we let ourselves be bitten by them. This is no more, though, than what simple souls deserve.
——鲁迅《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On Deferring “Fair Play”杨宪益 英译
暗喻又叫隐喻,本体和喻体都出现,比喻词用的是“是”,“变成”“成为”。有的用“疑”“同是”等,有的也不用比喻词。英语中与之相同的是Metaphor (a figure of speech make a comparison between two unlike elements, but unlike a smile, this comparison is implied rather than stated. A metaphor is in a sense a condensed simile, differing from the latter only in form and artistry.
临别殷勤重寄词, At parting, she confided to the messenger
词中有誓两心知。 A secret vow known only to her lord and her.
七月七日长生殿, On seventh day of seventh moonwhen none was near,
夜半无人私语时; At midnight in Long Life Hall he whispered in her ear:
在天愿作比翼鸟, “ On high, we’d be two birds flying wint to wing;
在地愿为连理枝。 On earth, two trees with branches twined from spring to spring.”
天长地久有时尽, The boundless sky and endless earth may pass away,
此恨绵绵无绝期。 But this vow unfufilled will be regretted for aye.
――白居易《长恨歌》The Everlasting Regret许渊冲 英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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