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父亲打“怕怕”

2008年5月4日早上，父亲下葬了。下午，按照当地的乡俗，我们要到“阙里”（陕西关中人把坟地称为“阙”）去给父亲打“怕怕”。关于打“怕怕”的传说很多， 关于它的起源，祖辈们流传有很多故事。有人说，在远古时代，当人们逐渐从树上、山上、水边迁徙到平原居住以后，不再把尸骨埋葬在灶旁，而是选择在田野土葬。可是死者的尸骨常常遭受野兽的掘食。于是，儿女们就沿袭祖辈的传统，守护坟墓，以安死者，称为“打怕怕”，“怕怕”就是野兽。
　　还有一种传说也由来已久。相传三国时期，韩国的大将军韩信（今江苏淮阴人）曾流浪街头，受人白眼。为讨口饭吃，他和老母曾寄居在淮阴一个叫南昌的官员家中。可官员的夫人很讨厌他，常不给他饭吃。韩信无法，便弃母家中，出外谋生。一日，韩信在街上遇见一位算命先生。算命先生算到了他家有一块地在九里山，是一块风水宝地，若让先人居住，可保大福大贵。韩信卜卦之后，急奔家中，见老母已奄奄一息，无心继续赡养，便开始准备后事。老母尚有一息可救，可是韩信已急不可待，将她入殓下葬。葬母之后，韩信一怕母亲的尸骨被野兽撕抓，又怕有人掘墓，所以就每天晚上嚎哭着守在墓旁：“娘呀，你莫怕，莫怕，信儿给你做伴，打怕怕野兽！”并且用手拍打着坟墓。正如算卦先生所说，韩信后来成为汉王刘邦的著名谋士，被封为“三齐王”。不幸的是，他后来被吕后设计谋杀，惨死九泉。当时，国人为此无不惋惜难过。为怀念他生前为谋个人前程弃母葬母留下的传统，当地民众在老人亡故后，也于每晚用敲锣打响木的方式，在坟地打“怕怕”。

在陕西的很多地方，家里的人“老百年”（陕西西府方言意思是去世），葬埋到新坟后，儿女们在头三天的每个晚上，都要为死者“打怕怕（所谓“怕怕”是指那些令人害怕的事情或野兽）”。儿女们从家里要走到坟地，边哭边喊边打：“ 爹（娘）呀！你别怕，娃们给你打怕怕来!”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老人不要害怕，早日安息。天长日久，这个风俗一直流传至今。

2008年5月4日下午6点多的时候，我带着妻子和女儿，以及两个弟弟，二姐、三姐、小妹在舅舅率领下，去给父亲打“怕怕”。到了阙里后，我们先是为父亲的新坟陪土，就是将从坟堆上滚落到周围的土用铁锨往坟堆上陪，接着是在坟前的小祭台点燃蜡烛和香。在舅舅的指导下，我走在最前面，用手里的灰耙（陕西人烧炕时用的掏灰和塞柴火的一种工具）拍打着坟地，其他的人跟在我的后面，排成一队，围绕着父亲的新坟，顺时钟三圈，逆时钟三圈开始为父亲打“怕怕”。我们一边走着，一边大声不停地喊着：“打、打、打怕怕，狼来鬼来不怕啥。”我每喊一句，就用手里的灰耙敲一下地。是啊，父亲从此以后便一人躺在了那里，他老人家会孤独和害怕的。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从小到大，我们有什么害怕的事情都是他担当，现在，该是我们为他老人家担当一些的时候了，但我们除了眼泪还有什么能给你的呢？在我们村上，父亲一直以我为他的骄傲，他一个农民培养出了一个大学教授。父亲对我的教诲，让我更加理解了本杰明 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的话：“人以家庭为荣是一种耻辱，人当成为家庭的光荣。”’Tis a shame that your family is an honour to you! You ought to be an honour to your family. 也许，对于别人来讲，我这个大学教授算不上个啥，但在父亲的眼里，我的确是这个家里的光荣。所以，他常常教育我，要以自己的事业为重，生怕我干不好国家的事。父亲，你放心，你已为我打走了人生路上的一切“怕怕”，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按照习俗，打完最后一圈“怕怕”后，我们要径直回家，一眼也不能回头看。当我们往家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我在电视上看席琳Celine Dion唱歌的情景，当她流着泪唱Alone （独 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也哭了，虽然雪莱（Shelly）说：“坟墓中有安乐，/ 坟墓把一切美好的事物隐藏起来。”Peace is in the grave. / The grave hides all things beautiful and good. 但我还是和席琳Celine Dion 唱时那样，流着泪在心中哭喊那两句被重复的歌词：

How do I get you alone      我怎忍心让你独在
How do I get you alone      我怎忍心让你独在